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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虛幻的城市[1987](独家)
作者: 莫毅 | 2007年01月16日 12:01 | 栏目: 重要摄影(189) 点击 | (2)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moyi.blshe.com/post/2163/32294
釋放的影像
--解讀莫毅[1987/我虛幻的城市]--
◎蕭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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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序/1987年的歷史背景]
(資料來自北嶽文藝出版社1995年元月出版的《20世紀中國全紀錄》)
元旦/天安門廣場因高校學生示威而實施了戒嚴;十天后總書記胡耀邦引咎辭職。
1月/鄧小平點名開除了科學家方勵之-作家王若望-作家劉賓雁三人的黨籍。
2月/[人民文學]雜誌主編劉心武因發表了作家馬健的小說《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蕩蕩》被停職檢查。
3月/在七屆人大會上,臺灣代表就選舉人選投了第一張反對票。
4月/[中國當代油畫展]在美國舉行。
5月/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把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鬥爭引向深入》。
6月/中紀委決定凡黨員索賄,一律清除出黨。
7月/全國範圍內打擊非法出版物(包括政治/文化/藝術性的民間自辦刊物)。
8月/國務院發言人袁木表示政府正採取措施抑制物價上漲勢頭。
9月/中央任命李瑞環為天津市委書記。
10月/西藏拉薩爆發騷亂,呼喊“西藏獨立”口號。
11月/國家統計局宣佈中國總人口超過10億。
12月/人民日報發表評論員文章《全盤西化就是全盤否定社會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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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在此文的開篇整理歸納出那一年中國的歷史背景,當然與莫毅拍攝的這組[1987/我虛幻的城市]有關。因為作為國民之一份子,任何人都無法擺脫整個國家籠罩下的大環境與大氣候的影響。而對文藝與出版等方面的緊箍以及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運動的“深入”,也如同將各領域渴望解放的文藝精神統統擠壓到一口高壓鍋裏,少數覺醒者尋求“釋放”的願望,其實也為他們突破千人一面的文藝羈絆提供了強大的反作用力。
精神的“擠壓”勢必帶來情緒的躁動,而尋求發洩的出口是必然的。我記得那兩年中國的各大城市剛開始普及廉價“瓶裝啤酒”,我們聚在莫毅單位的辦公室兼家,喝完啤酒就把空瓶子順著窗口扔出去,聽碎瓶子砸在大街上的“爆炸聲”,看玻璃碎片在月光下反射出的“星星”,就覺得開心,就感到胸口上鬱積的那一口氣,出來了……所以那時,我們好象整天都在尋找能得以發洩或釋放的“茬口兒”。即使是寫詩、畫畫、攝影以及崔健式的吼歌也不例外。
1987年的莫毅之所以放棄了1985年前後還在“追求藝術”階段時所拍攝的[八十年代]那類頗具視覺美感的攝影,首先是覺得那種必須拿出不緊不慢的心情去精心捕捉“完美影像”的拍攝心態與方式,根本解決不了內心的壓抑(而當初莫毅由一名職業足球運動員改行開始追求“攝影藝術”時/以為大概能起到宣洩作用/可真正抄傢伙拍攝起來後/卻令他極度失望了);其次是他越拍那種講究視覺素養與完美構圖乃至“抖機靈/玩智巧”式的片子,就越感到是一種酸文人式的無聊與無病呻吟。他恨不得能像端著一挺機關槍似地端著相機去掃射,那才能治自己的“病”,才過癮!由此,我們也就明白了他弄出那組[街道表情]的心靈源頭。
所以,他終於在1987年就真的這麼幹了----把相機裝上馬達,曝光速度設到1/250秒甚至1/1000秒,特別選定了一種特殊型號、可承受多次曝光的自纏膠捲,奔向大街開始了他的“掃射”行為。說實在的,這其實也是一種“行為+攝影”的攝影,只不過這個“行為”是屬於攝影家內心的,不會過多引起民眾注目。需要稍加提示的是:莫毅的這種“掃射”並非是讓相機做橫向搖擺式的掃射,而是兩種情況----1/機位與鏡頭所指基本不變,他自己在邊走邊按快門;2/機位與鏡頭所指基本不變,對象是運動變化著的。
[我虛幻的城市]確實夠虛幻的,因為在行走運動中“掃街”式的多次曝光所造成的影像重疊,不但虛幻,且還將1987年間中國城市普遍所表現出的那種躁動不安之感也一併呈現出來了。是啊,作為1987年的莫毅是躁動的,而這些拍出來的影像也是躁動的,真正的“表裏如一”,影像跟著人心走……換言之,有什麼樣心緒的莫毅,就會出現什麼樣感覺的影像!由此也讓我感到,莫毅的攝影總是不折不扣地源自他的精神釋放,而只要精神獲得釋放,最終照片的結果則很是次要了,更別提能不能換銀子的事,這根本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如果還存在一絲考慮的話/那早已是事過境遷了)。
就照片而言,因多個影像重疊所造成的模糊與虛幻效果,對以往人們所習慣的清晰穩健的傳統視覺審美確實產生了巨大顛覆。這其中有個細節需要提示,那就是----這種模糊與虛幻的成像效果,並非因莫毅是在行走運動中的拍攝或相機的抖動不穩所造成,因為在如此高的曝光速度下,莫毅的行走與相機的抖動已不會對影像的清晰度產生影響,而且他特意選用的是17毫米的大廣角和它的最小光圈,能做到在1米至無限遠的距離下,其焦點都是絕對清晰的,絕無虛焦可能性。所以,這組照片的每一張其實都類似於一張“千層餅”,而每一層的影像如果能夠分離出來看的話,則是非常清晰的。也就是說:每一層影像都是對客觀現實場景與人物的清晰成像,但重疊之後卻變得異常恍惚了。
我以為這似乎具有了一種哲學上的悖論----所有影像基因雖都是真實清晰的,但統合疊加在一起後卻發生了變質。這與一個人處在紛繁社會生活中的感覺竟然不謀而合----儘管這座城市的每條街、每座建築、每張面孔你都能看清楚,但這並不表明你對社會生活的判斷也是清楚的。所以,這組照片在視覺上造成的這種恍惚的不確定性、虛幻與躁動,恰好是對那個時代城市狀態與平民心緒最準確的反映。
寫到此,我忽然想起我的另一位攝影家朋友李大平。那時,因為大平是那種一板一眼拍大美妞人像的,所以很不接受莫毅的這種“另類”攝影。我記得就是這組[我虛幻的城市],大平也看過,後來還曾直言不諱地對我坦誠說----“那都是廢片”……雖然大家在對攝影的認識上意見相左,但在日常生活上,我、老莫、大平在那些年卻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
我相信即使20年後的今天,中國攝影界也不乏有許多人認為莫毅的這組[虛幻的城市]“都是廢片”。這不要緊,因為老莫走的太快太遠了,也並不是為取得攝影界的廣泛認同而攝影。他關心的是能否解決自己的心靈,能否釋放自己倍感鬱悶的能量!而真正的攝影家從不考慮自己拍出來的片子別人能不能接受,這也是莫毅二十多年來始終獨立於傳統攝影界之外的一個根本原因。事實上,莫毅這些年倒是與栗憲庭所率領的先鋒美術界往來頻繁,其攝影作品也常出現在美術界所舉辦的各類前衛藝術展上。這或多或少地說明中國傳統攝影界的舞臺實在不適合莫毅,而傳統攝影界即使網開一面,莫毅恐也要考慮是否能與那些人“合套”。
這不是莫毅在所謂“人情世故”上的牛逼哄哄,真的不是(但凡接觸過他的人/一定會感到他的謙遜與實在)。莫毅的牛逼是他獨立的攝影精神!超前自覺的覺醒意識!保持一切照片都源於心靈並言之有物的攝影成品!這樣的攝影家才是真正牛逼的攝影家!而如果中國這個“攝影界”乃至“批評界”還存在幾個懷有一顆滾燙良心的明白人的話,現在來為莫毅熱烈鼓掌還為時不晚!
2007年元月14日淩晨4時36分
[1987-我虛幻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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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虛幻的城市
和虛幻的中國先鋒攝影
◎莫毅
這些照片是2006年從一個箱子裏解放出來的,那箱子一直被我用來存放那些認為沒有太大意義的照片。它們被壓在那裏20年了。原因是我覺得照片中的虛幻影像太有形式、太有藝術的嫌疑。而且緊跟著的另一個作品《街道的表情》(行為藝術和紀錄攝影)又太直接、真實,相形之下就再也懶得理它了。
而這次又將它拿出來,是因為突然發現那些照片上模糊與虛幻中的強烈騷動與不安的感覺,簡直與自己記憶中對那個年代的城市映射太相符了。曾經不喜歡它們有太強的形式感,但今天覺得那形式並不做作,相反從對攝影的材料和拍攝的行為來看,一切都來得簡單、直接和恰當,正是一次將自己與社會都進行了很好描述的成功創作。今天來看它們也屬於純粹攝影,不是美術攝影,是地道的實驗攝影。
還有一個原因,是這20年中我沒見過有類似的存在(不論影像還是方法)。這便可以作為一個“物種”,為中國攝影的早期增加一個品類和樣態。
說到這裏,當我回想當年中國攝影的所謂“先鋒創作”,並檢視那些已被今天定位為“成果”的作品時,真的有點為自己的“手緊”而替這組作品抱屈。為什麽呢?就是因為在當時能夠象這個作品一樣,既疏瀉個人心緒與感情、又將社會作為了背景的作品並不多。什麽是能立存於時間長河中的好作品?除了別的,就是當今天你把它放回到當年的歷史背景中時,能夠找到社會對它的意義以及它和社會的關係,找到帶著社會影響下的你個人施加給照片的痕跡和話語。這樣的作品,我能立刻就想起的只有張海兒。張海兒的作品、我的這個作品、以及後來的《街道的表情》,今天看來,都當之無愧地屬於那個年代裏絕無僅有的創作。因為這些作品不只是在語言和方法上突破了幾十年固有的傳統,而且是因為其方法和話語的突破,是作者的生命與社會歷史真誠而嚴重的碰撞結果,是以藝術的方式形成的對社會的強烈反應和呼喊。 並且從學術的角度看,作者→社會→創作中的行為方式→最後的影像,四個因素完美地構成了結果中的必然。
我參加過1988年的“中國攝影沙龍大展”。那個年代“沙龍”的概念不同於今天,那時的“沙龍”在人們的心目中是衝破傳統束縛和前衛的化身。那也的確是一次雲集了八方青年豪傑的盛會。然而當你今天打開那次的畫卷,展覽裏都是些在語言上看著清新但實際上空洞的作品,極少有能讓你感應到社會與作者內心關係的東西。89年的前夜裏,中國社會從未有過的不安、壓抑、騷動和亢奮,竟與中國的攝影藝術家無關,他們把對社會對自己的情感和情緒及思想放在了哪里?難道社會的資訊和空氣不在他們的眼睛裏也不在他們的呼吸和血液裏?而那時期----崔健的搖滾嗓音正在被每一個聽到了旋律的人以前所未有的共鳴聲合唱著。
當時的文學界、美術界已不僅僅在哲學和藝術的思辨潮流中疾走與演變,而且他們的內心和作品也都已和社會和環境有了多方位的觸碰與傳動----“廈門達達”的焚燒作品,“中國藝術大展”上的諸多行為藝術,難道只是在藝術流派和在語言上探索的原因和結果嗎?當時的中國是處在一個最亢奮、最煩躁、最不知所措的危險時期,詩歌、小說、美術裏面的從業人和他們的作品對此都有敏感的回應。 但中國的藝術攝影呢?回身去找:有幾人幾個作品是他個人與那個社會的情感真正相關的?比如當時古大象、于曉洋的創作就還迷戀於西方的超現實主義的形式,其語言方法和情感都顯得很不真實。而且作品一出來就被公眾和社會接受和容納的現象,本身也恰恰說明那些作品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先鋒”與“前衛”,而只是在由於歷史的醞量和社會普遍地期待的空氣中,破土長出的區別於以前的新苗罷了,實際上都沒有超出那個時代。中國因國門封閉和政治壓抑長達幾十年,人們沒見過的東西實在太多。而西方這幾十年的演進,又早已備好了許多成功的模版,許多人便將它們拿來,以為只要裝進中國的黃土,一叩就是一個藝術,一叩就是一個大作品。
在我們將攝影作為藝術來討論的時候,如何能將社會與歷史抽空,將作者的生活和感情與他在創作中的行為、方法和話語分離,孤立地去看待那個平面上的影像呢(可惜/中國攝影圈內的批評家們歷來就是這麽做的)?!
沒辦法,中國藝術攝影20年的前面幾年裏,實在是缺乏好的創作。我這個作品就只好從箱子裏面拿出來了,而它也完全經得起任何人的推敲和比較。當然更好的是它下面緊跟著的《街道的表情1988-1990》,只不過它的遭遇更加悲慘和坎坷,說到它時會遇到更多有關攝影界的話題。
這組作品在當時及後來很長時間裏的名字一直是叫《第一期實驗》,上來就這麽叫,顯然是要離開傳統的方法一直實驗下去,第二期…第三期…地做下去。為什麽正好從那時開始?這將牽扯到另外一個話題:“如何讓你的攝影真誠地與你的生命軌跡有關”。這是那兩年不斷折磨我思考的一個焦點,因為那時我正有一個疑問:“對個人而言,攝影到底是不是藝術”。那時的結論是“攝影不是藝術”。話題拉得複雜了,這裏不再多說。
給這組作品起一個新的名字,就叫《1987/我虛幻的城市》。
2006年12月31日
许扬 发表于 2007-03-03 00:31:37 IP:221.233.97.*
这组作品因为拍摄的多次暴光方法,得以把时间压缩在影像中,正是时间造成了“虚幻”。作品的动人之处,恰恰是像被琥珀镶嵌的小虫一样被底片窃得的几次按动快门之间的时间。时间使一切瞬间都模糊了,正像我们无数的生命的此刻,在时间中微微变化着,最终叠成一个无法辨认、难以梳理明白的人生。一个作品的方法、形式和意义完全混合在一起,不可分割,对应着时代变迁的暧昧,暗合了生命流转的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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