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毅的博客

美國拒簽和在美國展覽[之1]......[之2]......[之3]

moyi — Mon, 15 October 2007 23:18:34 +0800

寫在二次遇到機會/依然願意再次承受"拒簽"之時:

展覽去國外辦，並且還有機會不花錢去那邊轉轉，應說是一件好事、美事。但不知為啥，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卻並不那麽興奮，甚至不如說去一趟南京、廣州的。大概是因為麻煩和語言吧！

再有，就是總覺得這世界太大，反正說什么也看不過來，能把自己身邊的看完就已經不錯了。還有就是覺得這世界雖然豐富，而人的內心其實更加豐富，我只需安靜的生活，觀察自己內心中映照出的身邊世界也已經夠了。

不過這都是感性的。當事情來時，理性和常識又逼迫我，不讓自己太自我太任性，不能懈怠。於是，我就去努力了並品嘗了“拒簽”。

不出國就不知道中國人是被歧視的，他們看每一個中國人都像是要跑到那裏不回來的. 也怪不得別人，誰讓我們中就是有那末多人以各種方式一去不回呢？

現在又有出去的機會了，於是想起了4月里的第一次......

美國拒簽和在美國展覽（之1）

年初接到美國芝加哥WALLSH 畫廊的邀請，讓我在那裏做一次個人的回顧展。策展人是芝加哥大學的巫鴻教授。

這件事令我非常感動。感動的原因是我和巫鴻並沒有太多太深的交情，甚至沒有信件上的往來，但他卻已經是第四次打電話找我了。前三次分別是為了：1999年在美國芝加哥大學藝術博物館舉辦的《世紀末·變化的中國/實驗藝術展》。2002年的《重新解讀：中國實驗藝術十年》----廣州當代藝術三年展。和此後2004年紐約攝影中心舉辦的《在過去與未來之間/中國新攝影和映像展》。

而他第四次打電話找到我，又成就了我的第一個正規意義上的由畫廊操作的個人展。對我這樣一個不善往來又長期居身偏僻的人來說，意外和興奮之中夾雜的對巫鴻教授的感激與敬佩是很難言說的。因為在攝影界，你若不在某個圈子，或則不常常拜謁某些大佬，不在有名的碼頭上時時走動走動，展覽就不會要你，書裏就不會提你。我可是已經太多領教了......

不久，畫廊發來了他們展廳的平面圖和一些介绍展厅的照片。

图1/展厅平面图

图2/展厅高度图

原先，巫鴻教授和畫廊是想給我做一個純粹的回顧展，對我80年代到今天的所有作品進行一個疏理（這個打算巫鴻在02年就提過）。但當他聽我介紹了最近完成的新作品《我居住地的風景》，並看了06年平遙和連州的展覽資料後，就熱切的希望做這個新近完成的新作品了。

接下來，是大量的電話和網上的溝通. 我開始準備作品。要說這個展覽的準備還是比較輕鬆的，一方面後期的布展，有畫廊很正規的操持，另一方面許多照片都是現成的。三月底我已將部分作品送出。

我發了一封信：“作品已經寄出。順利的話，4月2、3號應該收到了。因為一部分作品剛從外地送回來，加上7個燈箱作品製作遇到麻煩，拖延了將作品寄送給您的時間。請您原諒。已經寄來的作品是：

A]《我居住地的風景》部分：a/220張小照片。b/110 高的大尺寸照片。c/1個大長卷。

[B]《記憶》部分的（多送了3幅/以備萬一）。

[C]《街道的表情》的。

[D]黑白的《窗》（多送了幾張）。

（注：因為畫廊里還另有独立的三個小空間, 所以除了《我居住地的風景》這個大的主題展以外, 還借早期的三個作品作了象徵性的回顧, 用到的三个作品分别是: 1.<< 街道的表情 * 1988-1990 >>, 2.<< 记忆 >>, 3.<< 窗 >>）.

後來，又有七個燈箱作品和兩個巨幅面的噴繪送了過去。這一切，畫廊都委託了”敦豪快遞公司“進行，使我感到輕鬆和便捷。

五月，由著名設計師何浩受畫廊委託設計監印的畫冊也出來了，60個頁碼，比以往這個畫廊做過的書要厚。何浩名不虛傳，設計非常棒。這是我有史以來的首個個人作品畫冊。不過巫鴻教授是直接英文寫作，關於我的大量文字我一個也不能看懂。

图3/画册的封面

图4/画册的封底

图5/巫鸿老师的文章

图6/ 内页里<<街道的表情>>的索引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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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窗>>的索引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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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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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居住地的风景>>

一切準備都在不緊不慢但很順利地進行中，甚至申請護照都很順利，這是我原先最怕麻煩的一項。我們國家終於不那麽政治了，變得寬鬆和大度起來。至於簽證，除了我厭煩其麻煩的表格和耽誤時間外，並沒拿它太當事。一來似乎出去有出去的好，不去也有不去的清閒。二來，美國那面的邀請函可是寫得夠硬的，我要參加的活動以及來回的路費和較長時間的住宿是由他們承擔等等，都寫在了上面。于是乎，我是整個一個既無所謂又成竹在握的心態。

而正在此時，一個越洋電話改變了我的心情，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居然就在芝加哥讀書，他知道了我的展覽高興壞了，希望能在芝加哥一見。而我這邊，自從接到他的電話，對於去美國的興趣也是陡然大增。原先不能不去，是因為工作的需要（布展），或也提醒自己應該看看外面，但其實心底深處的熱情並不大。現在有點不同了，真的想去了。這是我給他的回信：

您好！

沒想到你就在芝加哥。我是一個懶人，本來對來不來美國無所謂的。但昨天你打來電話使我知道了你就在那裏，一下子讓我變得很想去了。不過，一切全要看我在簽證上面的運氣了。你在那裏，我才真正的更想去了。但願能夠心隨所願！很高興又和您聯繫上了。

祝好！莫毅

美國拒簽和在美國展覽（之2）

但是我被拒签了。

面签那天我并不紧张，穿着上没有特意，与平时没有丝毫两样。前妻经历过无数次的面签，她有好几套专为签证而做的衣服，我真地看腻了为几分钟的面签而精心伪装的种种技艺和细节。

我觉得前妻是假的商务签，而我是真的文化活动，所有都是真的，而且我可不想跑，只要没人拿着棍子打我，我才不要离开这片土地呢！

开始算顺利，问题出在那个官员读我填写的表格到离婚一栏时，显出了警惕，等到了有没有固定工作和收入的项目时，怀疑和盘查的神态已很难收拾了，记得我也有点搞笑，当对方怀疑我的吃饭问题，问我算不算成功的艺术家时，我竟有些迟疑并且乐了，我的思维一点也没有在保护签证成功上挣扎，而直接进入了准学术的艺术与成功的概念的联系和思考中了。。。。。。

（最近几天，有老师传来消息说，某高校的系主任在给学生上课时说："莫毅算什麽艺术家？连吃饭都成问题。。。。。。"）

看来，艺术如果不和卖钱不和富有联系起来，就算不上成功，甚至算不上艺术？一个大学教艺术的人且如此认为，何况那个签证官呢？我终于释然。

不过，我还是为一个很老的问题茫然，那个问题是：艺术是什麽？艺术家是什麽？是挣钱的手段和职业？

拒签后我做的努力是给美国大使馆写了一封申诉书，如下：

尊敬的签证官：

我感觉在4月30号的签证中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因为：

1. 你们说过: "牢固的"约束力"因国家、城市和个人情况的差异而不同", 但在我签证时，你们没有根据我的材料和职业去分辨，简单的用物质化的"约束力"把我拒绝了。事实上我准备的很多材料你们都没有看。

这是一个简单就能看出的--真实的需要我在场的艺术活动。

2. 你们应该知道，还有一种"牢固的"约束力"是精神上的：我是一个职业从事艺术创作20年的艺术家，离开中国我的艺术就会死亡。并且我在这里是一个已经受到承认和尊重的成功艺术家，我的作品和我和我的"根"是连在一起的，我移民美国就必然失去这个特殊的"身份"。我认为艺术家是很难"移民"的。

另外我如果想要移民的话，妻子就不会和我离婚了（她96年开始申请去美国，99年成功，当知道我永远不会去时，2000年和我离婚）

3. 你们说的"牢固的"约束力"，是"您的财产、职业、社会及家庭关系。个人的工作和收入、住宅或公寓、汽车、亲近的家庭成员及银行存款等"。但所有证明这些的材料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搞到假的，用不多的钱就能弄到甚至经过了公正的假证明。

我甚至还有一本假护照，是前妻为了让我去美国不经过我同意办的，用的是假名子。

所以，用物质的"牢固的"约束力"来判断是否"移民"，是不可靠的。而它恰恰把我这个最不愿意"移民"的人拒绝在外面。我觉得可笑而丧气。

4. 你们对我没有固定的工作很敏感，我感觉屈辱。我虽然失去了20多年工龄的工作，但我为此骄傲。

而且自由艺术家其实也是一种职业！

5. 我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想离开中国，现在我正过得越来越好，我的作品被英国、德国、日本的博物馆收藏，难道我却要去美国打工洗盘子？

6. 你们还对我的离婚敏感，但我如果没有离婚，我7年前就已经到了美国了。

7. 这些年我在国外有过许多展览，但只有这次是我个人的展览，并且是属于实验性的--现场的布置也是创作的一个重要部分。我应该在那里。

8. 我去美国的一切费用是由Walsh Gallery 提供的。

9. Walsh Gallery、芝加哥大学的Wu Hung教授、画册设计师、纽约艺术中心和我有非常多的书信文件，你们没有看！

10. 请看 http://www.walshgallery.com/contact.php，那里已经有展览的预告，时间是：2007-6-1。

11. 我向您申请加急签证，我的展览开幕是6月1号，我必须提前四天到达芝加哥。我的签证预约号码是：027051135638-7

12. 我准备的材料中还是没有房产、汽车、工作、婚姻、收入等证明，希望签证

官从其它方面考察我，排除我的移民嫌疑。

我的电话：022-27499107。 E-mail: mo-yi@126.com.

Mo Yi 2007-5-1

但是我得到了下面的答复，我预感还是拒绝一类的东西，又是英文，就没看。

U.S. Embassy Visa Unit

2 Xiushui East Street, Beijing, China 100600

FAX TRANSMISSIO

DATE: May 14, 2007

TO: Mo Yi E-MAIL: mo-yi@126.com

FROM: Correspondence and Information Unit, Visa Services

FAX: (86-10) 6532-3178

WEBSITE: http://beijing.usembassy-china.org.cn/

RE: your appointment

Total pages: 1

Thank you for your faxed inquiry of May 11. According to our records, your request for a nonimmigrant visa was refused under Section 214(b) of the Immigration and Nationality Act of 1952, as amended. As it applies to business travelers and tourists, this section of law requires applicants to demonstrate that they have a legitimate reason for traveling to the United States; that they have adequate resources to undertake the trip; and that they have sufficiently strong social, economic, and other ties to their home country to compel their departure after a temporary and lawful stay in the United States. It is critical to keep in mind that the law places the burden of proof on the applicant to establish these qualifications.

In this particular case, the interviewing consular officer was unable to issue a business visa to you because you were unable to demonstrate sufficiently strong ties to compel your return to China. In the absence of additional information that would mitigate the presumption in our law of immigrant intent, the officer had no alternative under our immigration law but to deny the visa request.

Due to the large volume of correspondence we receive concerning visa cases, we are not able to provide additional specific information regarding the subject visa applicant. However, additional information on the visa application process and requirements for qualifying for a U.S. visa may be found on our website http://beijing.usembassy-china.org.cn/ and on the U.S. Department of State's website, http://www.travel.state.gov/.

Because of the large demand for visa interview appointments in Beijing, we have implemented a phone appointment system which operates on a first call, first served basis. Only in cases where travelers must enter the U.S. for true emergencies (e.g. related to the death or medical emergency of a relative) can we entertain requests to move up an appointment time. Although we regret any inconvenience caused to you, for the reasons stated above we are unable to give you a new appointment.

此时我已彻底放下了去美国的心思。我给画廊方面写了一封信，如下：

Dear Holly

您好！

附件1是我写给使馆的申诉书，附件2是他们给我的答复。

现在我只能遗憾的告诉您：我无法来这里布置展览并参加开幕和其它活动了。没有任何办法，我已作过最大的努力。

我接下来要做的是配合你们，我会把自己的展览布置的想法告诉你们。

你们需要我做什麽也请告诉我。

你们的朋友莫毅2007.5.

美國拒簽和在美國展覽（之3）

既然不能亲自到场布置展览，就尽量让画廊明白我的意图，这是唯一能做的了。这期间他们也专配了中文的翻译人员在那边作为助手，交流上方便了很多。我给画廊写了封关于展览如何布置的信。如下：

两个超大画幅今天已经寄出，三天就能到画廊了。

请您注意：

1. 为了视觉好看，这个照片的表面没有腹膜--极娇气，不能碰上一滴水，不能用湿布搽。
2. 它的背面有胶，可直接上墙。
3. 它很难被展平，应由了解这种材料的工人将它上墙。

我担心那二百多张小照片上墙的方法：

1. 如果不用小夹子，会缺少文件感。
2. 一张照片不用四个夹子，就显得随意和不重要。于是需要900个小黑夹子。
3. 每16张照片就要钉40个固定照片的小钉子，（有的钉子可以挂两个夹子）。要钉五百多个钉子呢，此工作很繁琐，但很重要。钉子、夹子、照片的关系可以参见附件2。
4. 照片的摆放与间隔应该整齐端庄为好。

大照片的上墙：

1. 四根木条先固定在墙上。
2. 木条是通过几个垫着的小木块与墙壁连接的--与墙壁有间隔。
3. 照片是用大的黑色夹子夹在木条上的，会很平整的。
4. 一张大照片要用夹子8-12个不等。

。。。。。。。。。。。

之后，在展览开幕的前后1、2天的时间里是一段静默，我知道他们会超级的忙碌，而我该说得也已经都说了，帮不上忙。说实在的，我一直担心画廊会不用或少用夹子，那样就不是我要的展览了。

关于展览的消息终于传来了，是朋友的电邮，比画廊客套的祝贺与恭维对我有用和实在多了，他这样写道：

莫老师，你好！
前天晚上参加了您展览的开幕式，当然非常可惜您不能到场，但这个展览的确是精彩极了。

应该说我对您的几个自拍系列以及早期实验性的黑白城市表情还是非常熟悉的，但没想到的是您还有如此多的社区细节的"地毯式的分类纪录"；不好意思，这是我给起的名字，巫鸿老师定义的"民俗志式的影像调查"听上去就要学术的多了，呵呵。
同时展览的布置方式也的确是独具匠心的，无论是展场中央的灯箱，墙上块面式的悬挂，还是两堵整面墙的覆盖（说实话，我盯着看了几次，总有错觉，就像真的窗户和被子一样，看来画面的挑选和灯光的布置上一定花了不少脑筋吧），都对主题的表达起了非常好的效果。尤其我又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感受很强烈，呵呵。

现在的影像和当代艺术展的布置常常是要么故弄玄虚，要么故作经典状，而内容却常常空虚或可疑，这种情况已经十分让人生厌。这个展览内容丰富，形式多样而整体上看又非常谐调，真的非常喜欢，可不是在这儿故意说好话。
。。。。。。。

祝

好！

我这样回信道：

真感谢你写了那麽多字来谈论这个展览, 这弥补了我不能到场感的缺憾.
这个展览其实挺让画廊费劲的, 仅仅那些小夹子就近千个, 二百多个小照片一个一个钉上挂上, 一开始我还真怕他们嫌麻烦. (但如果不这样就出不来文件性的效果, 在平遥和连州的艺术节上也是这麽做的), 从你的描述看, 他们是努力了. 看来还不错, 我感到了欣慰.

中国的很多人都在那样的居住环境里生长过, 你也是? 这让我很高兴. 去那看展览的中国人多吗?

祝好!

莫毅

朋友又回信了：

莫毅莫老师，您好！
再次声明，这个展览的确不错，别担心，呵呵。我已经约我现在实习的地方的老板一起再去看一次了。她本来也喜欢摄影展，对中国的当代艺术又非常关注。

我小时候在上海的"弄堂"里长大到十岁，后来搬进了"新村"，那些黑板报，被子，空调当然每天都会在眼前晃动了。尽管当时似乎并没有强烈的感觉（对孩子来说可能一切都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可生活的细节看来是静静地刻进人的意识的。所以现在远隔重洋，忽然走进这么一个被"整理"出来的曾经生活了近三十年的现实世界，那种感受当然不一样了。另外，我觉得不管是创作还是欣赏，感受总是在思考之前发生的；也只有感受带来的有效思考才能真正去"实现"影像或者艺术吧。所以我挺喜欢今年威尼斯双年展的主题的，"Think with the senses-feel with the mind"(感官思索，意识触摸)。

凭巫鸿老师的号召力，开幕式的人肯定是不会少的，尤其是他芝大的中国学生和我们学校的一些中国学生，当然也有不少老外。芝加哥本来中国人就相对比较少，那天晚上是我在唐人街之外看到的最多一次的中国人了。当然也不至于到什么水泄不通的程度，但已经非常热闹了；根据我自己仅有的一点做展览的经验，一个非本地的艺术家的展览，开幕式能够到这么热闹，真的不错。

如果还有什么其他关心的问题或细节请尽管来信。

祝
好！

后来，画廊在一次信里说，"他们认为这次是在画廊里做了一次博物馆级别式的展览"。

我想这是因为这个展览在文化、情感上的力量，以及展览的方式和语言方面的突破，所呈现了的学术的意义和效果。

[1]最右边是纪录片的投影,它里面的社区的声音同时回荡在整个主题展厅中

[2]还有7个灯箱装置: <<9x36个fil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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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个小展厅中的一个-回顾作品叫：[记忆]

[24]/另一个小展厅-是黑白的[窗]

[25]

[26]

[27]/三个小展厅的回顾展之一[街道的表情1988-1990]

[28]/回顾展:[街道的表情1988-1990]

[29]/回顾展:[街道的表情1988-1990]

这个展览能够登陆美国,完全要感谢巫鸿老师的赏识与主持!

回一个留言/诉一点感慨

moyi — Mon, 20 August 2007 16:48:43 +0800

回复一个留言/表达一点感慨

最近收到一个博友的留言，如下：

把你发在博客里的作品每个帖都看了一遍，我不愿意去说一大堆恭维的话，你的作品摆在那，无需多言。但我要坦白我的看法：我更喜欢2000年前的那个莫毅，那个莫毅看到的是探索和挣扎。以及不屈和甘于寂寞。因此出来的摄影才是那么地响亮，像一些闪电。之后我看到是你在作品上的平和，随意，和在公众里的跃跃欲试；缺乏了原有气质。也许你博客的作品没有反映你之后的创作历程，那就是希望你多发上来。以上是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的，勿怪我口无遮拦。缺乏对一个前辈的起码尊重。但我想我的的尊重更应该表现出我的真诚。

我觉得他的话是很恳切和善意的。但是我不能赞同他的观点和判断。之所以拿出来放到这里与此讨论是因为它引发了我许多的感慨。

我的观点如下：

一。"跃跃欲试"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我实际上做得还不够。

这位博友有关"跃跃欲试"的感觉可能来自这几个方向：

1. 我做了博客。 2. 我在萧沉和自己的博客里时常会发表坚定而又惹眼的评论。3. 五月以来掀起"糖水之乱"。 4. 电视上露了几回面。

我其实是信奉儒家的，如果有人只看到了我的安静那就错了，那只是我在物质世界面前不争不贪的平淡。我性格中的愤世嫉俗，遭遇不公时的发泄和挺而走险，在2000年前时有发生。我给人一种说话不多的印象，也是因为，有时我不自信，有时我不认为那些话题事关原则，而一旦遇到原则问题刚好我有自己的观点时，我是不会计较场面或避讳什麽的。

人是要说话要表达的动物，而艺术家更是以展现自身的立场为创作的一个重要方面。

博客就是一个展示的平台说话的平台。

遇事要鲜明，开会要表态，你的艺术天天都在传达你的精神指向，那对于送到你面前的任何一个方便的平台，不论是博客或是电视和报纸，为什麽不用为什麽不说呢？

当然，这位博友是担心我不能安心地创作。但如果你和我呆长了，就知道我是如何心安气定了。而且我的安静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做到的：

1. 89年的"6.4"，把我的工作和25年的工龄全都整没了，我甚至没有市民最低生活保障金。2. 我已经15年没有工作，每个月没有一分钱收入。3. 我没有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4. 我没有房产。（一年半前我把唯一的房子卖了12万用于生活）。

我不知以这样的生活条件，能够心情良好地继续摄影，尤其是潜心深入探讨的，有几人？

但在我这里，甚至：1. 我不接任何广告摄影活。2. 我没申请过中国摄影家协会和艺术摄影协会的会员资格。我不为名利只是热爱。3. 我不傍大腕、走亲戚、拜码头、拍马屁，（所以很多展览和写书的人都"想"不起我来）。4. 我对摄影市场等等还处在无知状态。5. 我没有参观过任何一次艺术博览会。

甚至五月以来，当我面对一个博物馆名义，以7万美元的诱惑，以今后再会有二三百张照片要买和两本豪华画册要给我出的承诺，以如果不成交今后将不再往来的提醒，一无所有的我就敢抱定对摄影价值的尊重，在无数次电话劝说中对老外说"不"的--中国摄影家中有几人？

其原因，我的朋友萧沉和施新知道，就是因为莫毅每天都生活得很安静很自在很不感到紧迫和压力。我的创作永远不缺少新鲜和内心真正想要表达的话题。

一个愤青式的大活人，还要怎样安静怎样寂寞呢？

二。我不认为我这几年的作品不好了，再说谁会把从未展览过的作品先推到博客上呢？我2000年后作品的路数其实更宽也更加具有社会价值,并且依旧保有我的个人风格和摄影语言上的探索与独创。下面列出这些作品，如有见过但又不喜欢的，欢迎提名讨论。

•2006年 《日子里的风景》

《南方》

<< 9 X 36films -空调 >>

<< 9 X 36films -窗子里的生活>>

<< 9 X 36films -黑板-居委会关心着我们>>

<< 9 X 36films -阳光灿烂的日子>>

<< 9 X 36films -楼道里的风情>>

<< 9 X 36films -宋庄>>

综合性多单元主题作品:<< 新民俗-我居住地的风景 >>

2005年 〈〈城市在山村里呼吸〉〉景观作品（蓟县西井峪村）

〈〈小红点-红裙子〉〉景观作品（天津）

《广州---我3651次触摸你》

《广州---72个切片》 （摄影互动装置）

〈〈有红色的风景〉〉景观作品（连州摄影节）

〈〈 9 X 36films-窗〉〉

〈〈 9 X 36films-单元门〉〉

〈〈 6 X 36films-广州-街道〉〉

〈〈 6 X 36films-广州-贰百一十六个墙壁〉〉

•2004年 《最后的意大利》系列

《可伶可俐可人可心儿。。。》系列

《证件照身份照》系列

《狗眼-崇子的红裙子-走过北京》

《有墙的风景-天津2004》系列

2003年《狗眼-有红色的风景》系列

《城市废墟》系列

《窗户（黑白）》系列

你老哥是这意思吗？

moyi — Thu, 12 July 2007 22:36:12 +0800

莫毅啊，开始码字啦，不易！可这个“糖水”的名字是怎么想起来的啊？为什么不是“白水”、“中水”等等什么水呢？呵呵，再造一个场吧！就象蓝藻一样，色彩挺好，就是味不好，还是个污染物。而且很难死，面积越来越大，活了几亿年。谁之过？不是藻之过，人之过。提笼溜鸟，自娱自乐挺好，哪怕是溜个小鸡仔也挺好，自己高兴吗。但千万别让人见了小鸡仔都说是禽中精品。那就麻烦了，会洛阳鸡贵的。你老哥是这意思吗？

访客：闹哥 | IP地址: 221.222.28.* | 2007/07/12, 16:08

我看"糖水片"之三

2007年7月8日

一/界定

"糖水片"现象不仅仅存在于风光和花卉摄影的题材中，所有题材似乎都存在着，即使"观念摄影"里也不鲜见。

因此仅就"糖水"说历史、说原因、说现象、说"应该理解"、说"没必要说"，其实都是没有看到它背后存在的一个共同的问题，即为什麽要加"糖"？

注意：我所说的"糖"，不是单指甜的、好看的，而是特别指那种作品中只看见了"修辞"却找不见话语和话义的，做作的、弄巧的，不是以表达和传播为目的的东西。

是否存在大量的"不是以表达和传播为目的"修辞"，"是我界定"糖水片"的重要尺度。

也就是说"去掉不该有的修辞，既是说话人应该有的德行，也是说话人的一大进步"。这也是讨论"糖水片"的意义之一。

二/目的和意义

如果只对广大摄影爱好者说"糖水"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他们加"糖"的目的是单纯的。

真正"有害的糖"是为作品进入当代市场买卖而加进去的"糖"，这种"糖"披着一层看似严肃、看似思想、看似社会批判、看似艺术创化的外衣，而更容易蒙蔽观看者。比如那些原本空洞简单的照片，PS后本来更加失败但却在市场上诱获了大钱和名誉。当关心文化的人问我为什麽时，我难以回答。--抨击"糖水片"的真正目的和意义就正在这里。

三/不同的"糖水片"的生产

1. 把好看的景物直接拍下来，并直接拿出来。
2. 对不是很满意的照片作后期（暗房或电脑）加工，令其好看或有味儿。
3. 拍摄中通过"摄影的语法"（构成关系）和"摄影的修辞"（角度、光线、透视、对比。。。。。）达到非"视觉俗套"的效果。

四/我的评价

一的"糖水"是真糖，这种"糖水"是健康的糖水。只存在一个问题：你给我的糖是否比你取材的原景物更好，更有回味儿。

二的问题是：1. 加工是否必要。2. 会不会过度，反而遮盖了你的原材料和你的原意的真味道。3. 你的"修辞"和"润色"是语义表达的必须？还是只增加了话语的华丽？

前二者"善"，因为他们的目的还是多因为感叹和想要表达。

五/只向第三者开炮

第三者"不善"。他假借说话的名义，实际却是在炫耀自己操控"语法"运用"修辞"的能力！

这些人面对景物，却不象亚当斯般对大自然敬畏和尊重，他们更象美发师、美容师--他们绝不会为你的先天美丽所动，他端详你就是为了修改你（此为不善）。

他们说的意境不是来源于对象给他的感动，而是对象在他的技艺之下可能出现的结果（此为不真）。以此造出的"美境""意境"不过是"语法"和"修辞"的眩艺之象，远离真情、远离感动，远离对象的本质。

他们没有象亚当斯等，从自然景物中抽取天然的营养"糖份"给我们，而是生产了超市里卖的"果冻"--好吃但已经毫无营养的"果冻"。

六/区别对待，但前途堪忧

广大的摄影爱好者基本都属于第一种，他们的快门是和惊喜、感叹、想要赞美的情绪和心情同步的，其行为发自内心而且真实，行为中的自由、忘我和愉悦性很强，体现了艺术活动中的精神意义和取向。其行为是朴素的高层次。

但他们正在被教科书被媒体被"大师"们加速地误导着，以为玩弄"语法"或"修辞"多寡才是摄影水平的好坏标准。

他们按此标准要求自己的时间越长就越丧失对摄影原有的兴趣，他们从有激情、想说话而变得愚钝木讷、心情矛盾。他们在面对大自然时的愉悦心情也在减少。我碰到了太多这样的人，有的甚至大学四年后反倒不会思考懒得碰相机了。

--真正恶虐的是第三种，因为其创作是虚假和功利的，并且事后还虚伪和矫情。

以上文字可能有些激烈，但都出自我的真正感受，这种感受不仅来源于二十多年对摄影的全力实践和探究，也来源于这几年我有幸因缘分而将困顿在摄影泥潭中找不到路的几个朋友引领出来，使他们有的已成为，有的即将成为兴趣盎然的优秀摄影者--而这其中的奥妙和过程又并不艰深和复杂--教科书和大师们把原本简单的"道"弄悬了弄乱了，于是，心生厌恶。

莫毅

（注：我大量借用的"修辞"、"语法"的概念，是我个人在涉及理解和说明摄影语言现象时候的一种方法，有效而贴切。这里不多赘诉和解释，因为那是另一个不小的论题了。）

我看"糖水片"之二

"糖水片"恰恰不是"视觉俗套"

2007年6月

在"糖水片"讨论的诸多观点中，有一种理论家观点的错误令我不能不说，一是太开玩笑了，二是可能有代表性，三是有时间说深说开的话，也很有意思。当然，我不是有时间的，我只说一点点。

--他们说："糖水片"是什麽呢？就是"视觉俗套"。并且还将此作为评判的定义。他们还希望广大的影友去"反俗套"，去把作品"陌生化"。

先解读一下"视觉俗套"四个字。就是看上去早被人们看的用的习以为常了的老样式、老方法。"套"不就是外套、外观或外部样式的意思吗！

"糖水片"就是"视觉俗套"吗？我的观点正相反："糖水片"恰恰是意在"修辞"，过分"修辞"，追求"陌生化"的必然结果。

80年代"影楼写真"进入中国，其化妆、背景、摆布、拍摄、制作一概创新，与我们常识中的摄影完全不同，令人耳目一新，可算是绝对的"非视觉俗套"，但是，它在诞生的一刻--80年代就属于典型意义的"糖水片"。

很多"大师风光片"里，大面积的阴影遮盖自然景貌只露一点金黄的山尖，超出人们惯常的想象和经验，可算是绝对的"非视觉俗套"吧？它正是"糖水片"！

下雨，积水的马路上，一个骑车人因暗井倒霉地前翻出去的照片，画面想不可想，遇不可遇，惊世骇俗，不是"视觉俗套"吧！可他正是因为追求"非视觉俗套"的"修辞"，而导致的"糖水"恶变成为"癌"性的肿瘤的。

例子还能举出很多。。。。。。

反面的例子也有很多：

吕楠的《四季》是在西藏拍过照片的万千摄影师作品中最平凡朴素的，他用的方法全在最老最传统的"巢臼"之中，照片不仅毫不"陌生化"甚至让人感觉像是见过（当然，不是在眼睛里，是在心理）。

--吕楠作品的外观就有一层俗之又俗的"俗套"。

但吕楠的《四季》却是百年不遇的优秀经典！

徐勇90年的《胡同》，姜健的《主人》，。。。。。。。。都是"视觉俗套"，但都是非常好的作品。

能说"糖水片就是视觉俗套"吗？！！！

莫毅

我看"糖水片"之一

（根据今年5月临沂座谈会上我的发言增改）

"糖水片"不要以是不是風景来区分，它在各個攝影類別裏都是存在的，只不过在風景和花卉领域呈现了一個比較集中的态势。而即使当代的观念摄影里其实也有很多，只是因为披着一层看似严肃、看似思想、看似社会批判的外衣，而更容易蒙蔽观看者。相反，有很多好的風景片却並不屬於糖水片，而且它们的艺术和人文價值也非常高。

另外，剛才有人提到"唯美"，真正"唯美"的東西，不是"糖水片"。"唯美"一词来自文学和美术，是指语言中自身存在的能愉悦人的生理的东西，是语言自身的"美"，而不是指语言描绘的好看的对象的美。

美是分層次的，有很表面的、表像的、偶然的、很多非常態的、不揭示本質的......它们虽然也是美的，但肯定是淺的那一部分。而我們平時所說的美，是更本質、更深沉、更久遠的，能使你陶醉其中時間比較長的，而不是只美幾秒鐘。"糖水片"往往讓你美的時間特別短，不用別人來強迫，你自己可能就把它放棄了。真正的美應該是本質上的，是大美。我們應該去追求這些大美、本質美，這種美才是我們應該去表達去追尋的。

我非常推崇亞當斯，中國的攝影批評對亞當斯一直有相當多的誤解。亞當斯照片的真正价值绝不只是因為年代久遠，也不是只因為他的技術達到了某種難以企及的難度--這些技術性問題其实很多人也能解決，在當時就能解決。可為什麼只有亞當斯以生命的力量去把他的暗房做到完美極致？？？因為他覺得他照片里有些東西是必須淋漓盡致展現的，那些东西是他话语中的重要一部分，所以他才這麼做，是他思想和审美的使然！他并不是去追求技術或要求這個技術如何精致，而是這個技術的结果在他表達的思想裏是必須存在的。大自然從石頭到山脈，所有這一切的質感信息他认为都必須有，必須體現出來。

而且亞當斯的風景裏，對拍攝對象有一種尊重，一種敬畏，这很重要。

看看我們現在大量的風光攝影師，他們把事物的本來面目給遮蓋了，表現的只是一種"非常態"，而那風光更多時候並不是那個樣子的。他们卻专门等待那個偶然性，拍下來說----這一時刻是真實的，辩解说某朵雲不是他加上的，他沒有用暗房做處理，那個光影也是自然而然的，是他等到了那一刻......等等。但我要說，這一刻不是"常態"的，你用一種"非常態"，遮蓋了事物本来的面目。

反之，我們看亞當斯的東西，就沒有任何遮蓋，他不會等某個光影出現把事物弄得面目不清、面目全非时再去按快門！所有鏡頭裏的一切他都如實的再現，這种对自然的態度，體現了一種尊重和敬畏。正是这种尊重和敬畏形成了亚当斯作品的精神价值和艺术价值！

你不尊重和敬畏你對像的面目，你只是拿他来造一个子虚乌有的、红口白牙说是自己内心里的"画境"，用你虚假的"画境"遮盖了你本应该尊重的对象，--你想要造"美"，却背离了美的本质中的真和善！

上面很多话是针对专业创作者说的。而对大量的发烧友和爱好者来说，也存在着另外一个问题：常听见很多攝影人在担心自己的作品不被看好时，就反复辩解，一再說自己就是喜欢看轻松的照片，就是拍著玩，就是如何如何的不當回事。。。。。但當他们戰戰兢兢的把去外地拍回的照片給別人看時，我发现他们自己的内心裏其实也渴望着被承認--那麽，问题出现了：当你渴望著被承認的時候，就該想想----你渴望別人承認你什麼呢？

這就遇上了我说的"攝影行為的兩個階段"----第一階段：你怎麼玩痛快你就怎麼去做就行了。我甚至还能告诉你怎麽样更能玩得好。問題產生在第二个階段，就是你回来以后整理照片的快感能不能從你的第一階段的結果裏獲得？在第二階段裏面也獲得快感，這很重要。

还有一个概念要弄清： 1. 什麽是轻松的照片，轻松的照片能让你轻松吗？2. 不成功的作品、没有营养信息的"糖水"，是不是"轻松的照片"？

那麽，到底什麼是"糖水片"呢？我覺得應該從传播和信息學的角度來做一個定義：

第一，你的照片是不是真的在传播话语？因为有可能你只是在炫艺，只是在炫耀你的"修辞"。
第二，信息量有多少。

第三，是照片信息的质量和價值。

（注意，我們平時對信息这两个字的认定，是指有意義的信息！而沒有意義的信息是沒有人把它看作信息的。）

我个人认为，最严重的"糖水片"，是那种滥用了大量"修辞"并遮盖了更有价值的信息的东西。這是判斷一張照片是不是"糖水片"的重要因素。

为什麽这种"糖水"最严重呢？举个例子，如同生活中的评判：你对我说话但全为的是炫耀的废话--你浪费我的时间；我正在饿着，你给我吃毫无营养的"色素""糖精"--如同你遏杀我的健康。

最後我想補充一句：我們現在這個時代，其實是一個精神營養匱乏的年代！在這個時候，我們應該供應什麼？這是我們拿相機的人應該考慮的。比如說你的孩子缺乏營養，你絕對不會說只給孩子喝白糖水，更不能给他喝"糖精水"。超市卖的"果冻"孩子们最爱吃，可人们都怕他们吃多！更何况有的还不具有"糖"的营养，而是"糖精"和"色素"！

2007年7月8日改动成文/莫毅